谁在制造“差生”? 社会学博士眼中的职业教育-少已入川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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✍我的笔记
一、职校生被贴上的标签
社会对职校生最常见的标签是:
- 差生
- 混日子
- 不是读书的料
- 没有前途
- 这辈子完了
对话中提出了一个很直观的“双标”现象:如果给北大清华的学生上课,学生不听课,老师会想“是不是我水平不行”;但如果在职校,学生不听课,老师往往会想“学生基础太差”。同样的现象,解释完全不同。
这也引出了核心问题:谁在制造“差生”?
二、嘉宾与公益背景
梁自存,清华大学社会学硕士,香港理工大学社会学博士。2016 年发起公益行动“Hope学堂”,以应用戏剧、项目式学习等形式,免费帮助职校生解决心理困境与职业迷茫,试图撕掉“差生”标签。
至今,Hope学堂已深度陪伴超过 600 名学生,给予近 2 万名学生支持。
三、“差生”标签如何被学生和家长内化
1. 社会观念根深蒂固
一个成都学生回忆,初中老师曾说:“你们毕业之后就是厂妹。”十年过去,这种不尊重的词仍然存在。可见社会观念并没有发生根本改变。
2. 学生内化的原因:经历
学生并不是天生特殊,而是因为一次次考试失败,再加上周围老师、家长、同学不断给出的负面评价,慢慢形成了“我是差生”的认知。
一个典型例子:一个学生在小学二年级住校时,生日排队打饭,老师让“学习成绩好的人先打”。学生已经上大一了,仍然记得这件事。从那时起,他就感到老师在心中把学生分成了成绩好和成绩不好两类,自己被区别对待。
学习成绩不好的学生,会在学校经历很多类似的微妙排斥。这些经历不断在他们的内心印刻一种东西:你成绩不好,在这个环境里就不受待见,甚至被排斥。
还有学生提到老师霸凌。比如老师会说:“他成绩不好,你不要跟他玩,万一把你带坏了。”这在生活中很常见,家长担心孩子去职校也常常是类似说法,怕孩子被别人带坏。这种不假思索的预设本身就很可怕。
3. 家长为何也内化“差生”概念
- 有的家长听信传言或媒体报道,甚至只是自己想象,并没有确切依据。
- 有的常年在外打工的家长,自己吃了学历不高的亏,所以希望孩子至少在学历上比自己强,不要再去吃那种苦。
- 社会对一线劳动者的尊重、报酬待遇、社会保障都不高,家长亲身感受到这种不尊重,因此不希望孩子成为一线劳动者。
四、谁在制造“差生”
1. 学校是第一位的
学校处在社会筛选的一线。每一次考试都在筛选,学校要争取升学率,整个教育体系建立在筛选的基础上。
劳动力市场就业也很不平衡。大家似乎有一种预期:上高中、考大学,就有机会成为白领;白领的工作待遇、工作环境和社会声望都更高。
2. 标签对学生的后果
当学生认为自己是“差生”后,会发生很大变化:
- 有的学生不再努力;
- 有的学生仍然努力,但容易陷入精神内耗,每天自我怀疑,遇到任何事情都和自我评价挂钩。
青少年阶段的一个重要任务是建立自我认同。自我认同是在与他人互动、尤其是通过他人评价建立起来的。别人的评价就像镜子。如果天天照镜子,镜子里的声音都告诉你“你不行、你不好、你很差”,影响会非常大。
3. 职校学生的自我认同困境
一些职校学生不认同周围同学,觉得自己只是中考没考好才来到这里。但深层问题是,他们不认同他人,核心是不认同自己;他们不认同“差生”标签,但又无法脱离这个标签,因此非常痛苦。
一个多年前认识的学生,读了大专后还在自考本科,但仍然没有建立起良好的自我认同。他非常需要外界的认同和夸奖,不断自我证明。这种状态持续了很长时间。
五、“成为职校学生”从什么时候开始
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:一个学生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为职校学生?
答案并不是进入职校那一刻。当周围人不断暗示“你要去职校”时,这个过程就已经开始了,可能发生在任何一个时间点。
一位北京老师分享:班上 47 个学生,有 10 个能考高中,另外 37 个上不了。老师觉得时间和精力有限,只能把精力投到那 10 个能考高中的学生身上。
这反映了学校筛选逻辑:考不上高中的学生被归为“差生”。但关键问题是:这批学生即使成绩不好,也应该得到不一样的教育和引导,他们也有自己的成长道路。
六、双标与评价系统
职校学生上课不听课,常被当作“差”的证据。但很多人在大学时也不听课、逃课。
如果给北大清华学生上课,学生不听课,老师会怀疑自己水平不行;在职校,学生不听课,老师就归结为“学生基础太差”。这就是双标。
这种评价渗透在很多方面。大学也有评价体系,入党、入团、评奖都和成绩挂钩。升学率、升本率、考研率被紧盯。老师也被卷入这个系统,很多老师原本是抱着教育理想来的。
七、中小学阶段造成的“一身伤”
很多人觉得学习成绩不好的学生,初中小学毕业时“啥也没学到”。但更准确的说法是:他们“学了一身伤”。
如果中小学阶段没有这些创伤,学生到了职校可能只是不喜欢上课,但会积极参与社团、搞各种活动,也能获得成长。
但很多学生在中小学阶段被挤压出创伤,已经没有动力,自驱力被消磨掉了。到了职业学校,即使学校再好,积极参与的学生也只是少部分。他们对系统已经没兴趣、没信心。
这些问题不是职业学校直接造成的,而是在中小学阶段造成的。
一些中小学老师问:“职业教育的春天什么时候来?”回答是:当中小学老师开始认识、理解并认可职业教育时,春天或许才会来。
光从后端解决不够。如果中小学不断输送对学校、教育、学习失去信心甚至抵抗的学生,职业学校也很难办,最后只能拔尖一批学生讲成功故事。
中小学阶段的任务并不是让学生确定未来职业,而是探索世界、产生好奇。不要把好奇磨灭掉。这是理想,但每个环节都改,才可能看到春天。
八、职业教育不是“差生教育”
需要澄清:上本科也需要职业教育,从中职进入职业学校也经历职业教育。职业教育是每个人都需要的,只是学习路径不同。
AI带来了变化。很多家长开始思考:让孩子痛苦刷三年题、读大学,再用AI写论文毕业,这有什么意义?
AI打破了过去 20 多年“上高中、考大学”的思维定势。白领职业可能被替代,一些操作类、需要人本身去完成的事反而可能更受欢迎。
职业教育可能慢慢从纯就业导向,变成找到自己的兴趣点。这是好现象。
这也促使人们重新思考:到底应该学什么?什么是学习?学习不等于刷题,不等于重复性记忆。AI冲击让原有价值被动摇,系统困局可能正在慢慢被解开,或者出现一些契机。
九、Hope学堂的起源与理念
起源
10 年前,梁自存从流动人口问题入手关注职校生群体。当时做工厂调研,2010 年前后做富士康调查,发现工厂里约 50%的员工来自职业学校。很多学生并不是学这个专业,却去了工厂。
当时的感觉是:这些学生可能并没有做好准备,不知道未来要干什么,也不知道要面对怎样的人际关系。于是开始思考,应该去学校做点事情,帮助学生准备面对社会。这是Hope学堂的初衷。
理念
Hope学堂最主要的目标,是让学生更自信、更认可自己。口号是:“成为自主、自立、自信的青年人。”
- 自信:很多学生在长期评价中处于自我否定状态,希望他们能变成自信、自我认可的人。
- 自立:希望学生掌握一技之长,靠自己的本事立足社会。
- 自主:不只是学会技术,还要学会学习新东西、思考,作为社会成员积极参与社会生活。
职校生是有潜能的青年群体,不是带着各种标签、没有希望的人群,应该被赋予“有潜能”的期待。
后来发现,光面向学生还不够,还要影响环境:
- 与老师合作,让老师在理念和方法上认可、支持学生。
- 做演出,与家长和关注公众议题的朋友对话,让大家走近职校学生,看见真实的人。当看见真实的人,标签可能就会融化。
十、学生的声音与改变
学生们的梦想有:
- 想去西藏
- 想要自由
- 希望疫情早点结束
- 想要快乐
- 想谈恋爱
- 想要有钱、暴富
- 想成为更好的自己
剧场中的“影子”象征这个群体有时不被看见。戏剧把学生好的一面挖掘出来,让大家从自身出发卸掉标签。如果一味抱着过去的偏见不放,就无法看见更多未来。
在这个过程中,看到的是有力量的变化。
十一、十年后的反思与回应
对于“大众对职校生的偏见是否有改观”,梁自存认为,今天社会对职校学生的看法有变化,但不是某一个人造成的。如果说有一点贡献,可能是通过职校学生演出和媒体报道,让更多人看见了这个群体。媒体找到他时,他也愿意分享对职校学生不同的看法。但这个过程里,最大被成就的人其实是自己。
如果现在有一个职校生正在关注,感到自卑,最想对他说什么?
梁自存的回答是:不会直接给一句口号,而是会问他:
“你经历了什么?为什么你会对自己有这样的评价和看法?”
教育的本质,不是筛选出优胜者 而是让走在不同路上的人,都能找到自己的价值
核心信息总结
- “差生”不是天然存在的,而是由学校筛选逻辑、社会观念、家庭焦虑和评价体系共同制造出来的。
- 职校生的问题根源往往不在职校,而在中小学阶段积累的创伤和自我否定。
- 改变不能只靠职业学校,需要中小学评价体系、劳动力市场待遇、社会观念等各环节一起改变。
- 职业教育不是“差生教育”,而是每个人都需要的成长路径之一。
- 职校生不是没有希望的群体,而是有潜能的青年,需要被看见、被认可、被赋予期待。